中国佛教禅宗史上，有一位出自松阳的一代大师——临济宗四祖风穴匡沼禅师。只因宋人编撰僧史一改再错，成了来自余杭的风穴延沼。之后，相沿多代，未见更改。要不是有当年碑文的留存，还有后来用心人的考据，不知以讹传讹还要传多久。

一、幼不茹荤 初习止观

　　公元896年(唐昭宗乾宁三年)①腊月，匡沼出生在松阳一户刘姓人家。刘家的家境相当不错，他也格外特别，从小不沾荤腥，神清气爽，天生怀揣出世之志，长大后英武豪迈，博览群书，可谓“于书无所不读，凡物皆有可观。”

　　匡沼自己尽管毫无入仕经世之意，可家人期望他学而优则仕、光宗耀祖，自然免不了接受应试教育。十九岁那年，也曾赴京赶考。估计情非得已，也就敷衍了事。一举不中，随即返归故乡，出家为僧。

　　初入本县护国寺，拜师求法，学习天台止观。河南汝州风穴寺中佛殿内，至今保存有五代后汉乾祐三年(950)的石碑，为匡沼亲自主持所立。碑文《风穴七祖千峰白云禅院记》，系原临汝县令兼殿中侍御史虞希范所撰。上载匡沼“浙东处州松阳县人也。于护国寺出家，得佛心印，为人天师。”

　　护国寺，位于当时县城西一里。原名普通院，唐咸通十二年(871)更名。宋治平年间，改名治平禅寺。当年，王安石之弟王安国撰《治平禅寺记》，说此寺“矗然见于山林之间，而溪落其前。山入瓯闽者由之取道而祷祠观，游者无时而不集，实为一邑宾客之辏。”

　　之后，又到杭州开元寺，拜智恭律师为师，正式剃度受戒。出道初期，游学各地讲经说法场所，钻研修习的仍是天台宗教义。宋代慧洪《禅林僧宝传》记载，匡沼“游讲肆，玩《法华玄义》，修止观定慧。”

　　经过几年下苦功夫的学习，天资聪慧的匡沼学业大有长进，也颇得名僧大师的赏识，他们都有意将匡沼收入到自家门下，有言道“宿师争下之”。可匡沼总感觉自己大事未了、心地未明，长此以往，如何得了？于是，开始云游四方，参禅学道。

二、参拜道怤 感悟颇深

　　禅宗主张顿悟法要“见性成佛”。自初祖达摩祖师起，皆指人心，不拘修行。又因以参究的方法，彻见心性的本源为主旨，亦称“佛心宗”。至五祖弘忍下分南宗惠能、北宗神秀，时称“南能北秀”。

　　公元920年，匡沼来到绍兴镜清寺，参拜道怤顺德禅师。道怤是青原行思门下第六世雪峰义存的法嗣，而青原则是禅宗六祖南宗惠能的法嗣。一见面，道怤问：“最近离开什么地方啊？”

　　“自浙东来。”

　　“还过小江吗？”道怤猛地又问。

　　“大舸独飘空，小江无可济。”听得此言，道怤一语点破：“镜水秦山，鸟飞不度。你别道听途说。”竖起拂尘，问：“这个你怎么办？”

　　匡沼反问：“这个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果然不识。”道怤说。匡沼不服，说：“出没卷舒，与师同用。”

　　道怤摇摇头，说：“杓卜听虚声，熟睡饶谄语。”匡沼不悟，继续回应：“泽广藏山，理能伏豹。”

　　道怤突然大喝道：“舍罪放愆，快快出去!”被赶出门的匡沼转念一想，自己作为行脚僧，因缘未尽其善，不可一走了之。便又返回，郑重道歉。道怤质问道：“之前你说从东边来，岂不是从翠岩来？”

　　绍兴东边的宁波有座翠岩山，山上寺院住着道怤的同门师兄弟令参禅师。匡沼不明就里，又卖弄学问起来，说：“雪窦亲栖宝盖东。”

　　道怤斥责道：“不逐亡羊狂解息，却来这里念篇章。”

　　“路逢剑客须呈剑，不是诗人莫献诗。”这可是前辈的名句，匡沼也搬出应付了。几个回合交锋下来，但见匡沼仍在玩虚，道怤直言不讳批评说：“你这个浙东小子，连豆、麦都分不清。你所说的，只不过听闻了一些佛学义理而已，哪有你自己一丁点的心感体受？”

　　匡沼继续辩解说：“巨浪涌千寻，澄波不离水。”

　　“一句截流，万机寝削。”这下，匡沼服了，磕头礼拜。道怤也不再苛求，拂尘点了三下，说：“你小子还是挺有才的！”

　　这次交流，尽管机语不契，匡沼还是感触颇深，他更加清楚自己过去浮于表面，沉湎义理，要走出误区，必须下决心真参实学。

三、遍访名山 结交好友

　　之后，匡沼南下福建，到雪峰寺参访了五年。这雪峰寺，就是道怤的师父义存所创建的。期间，匡沼见到一则临济宗公案，百思不得其解，便向义存请教。

　　义存告诉匡沼：“我曾与同门一起前去拜见临济，谁知还在途中就听说大师已经圆寂。你想要领会他这话，得参访他宗派下德高望重的高僧。”

　　禅宗南宗五家之一的临济宗，为义玄在河北正定临济禅院所开创。临济义玄为南岳怀让门下第四五世，南岳与青原一样，同是是南宗惠能的法嗣。禅宗认为历代宗门祖师典范性的言行，可以判别学人的是非迷悟，故而称之“公案”。公案被视为禅门传法的“血脉”，祖师直指的法门。

　　于是，匡沼辞行，折返向北游学。途中，过台州瑞岩寺，参访了青原门下第七世师彦禅师。

　　到了湖北襄州华严院，见过住持华严和尚。华严说：“我有牧牛歌，辄请阇黎和。”匡沼回答：“羯鼓掉鞭牛豹跳，远村梅树嘴卢都。”

　　看来两人十分投机，匡沼便寄住于此，掌管僧众威仪、进退纲纪等事务。当时，临济宗二祖兴化存奖的侍者守廓，人称“守廓侍者”亦行脚在此。

　　一日，华严升座，面对信众说：“若是临济、德山、高亭、大愚、鸟窠、船子下儿孙，不用如何若何，便请单刀直入。”

　　守廓一听，便从人群中走出，大喝一声。华严亦大喝一声。守廓再喝一声，华严亦喝。守廓便礼拜，手指着华严，回头对大家说：“这老汉露出了破绽。”说完，再大喝一声，回到大众中。

　　匡沼见此，甚是惊奇，满是敬佩。主动与他交往，遂结好友。在他的指点下，对临济的“三玄三要”之旨，颇有领会，情不自禁感叹道：“临济禅法如是玄妙啊!”

　　在守廓的眼里，匡沼可是千载难逢的奇才，须得高人点拨，于是将他引荐给自己的师兄临济宗三祖南院慧颙禅师。

四、参访南院 悟道因缘

　　过完夏天，按照守廓的指引，匡沼北上河南汝州，前往宝应禅院南院(亦称南禅寺)。令人惊讶的是匡沼面见慧颙，却不礼拜。

　　“入门须辨主。”慧颙道。

　　“端的请师分。”匡沼应答。

　　慧颙不语，往左膝上拍一拍，匡沼大喝一声。慧颙又在右膝上拍一拍，匡沼又大喝一声。这时，慧颙开口问他：“左边一拍，暂且不管。右边一拍，又是干嘛？”

　　“瞎！”匡沼脱口而出。慧颙顺手拿起木棒。匡沼见状，说：“您可别瞎打！当心您的木棒被我夺下，再打您，休怪我没提醒！”

　　慧颙只好扔下木棒，无奈道：“今日被你这浙东小子折腾了一番。”匡沼却说：“您太像持钵不得，却谎称不饿。”

　　慧颙话锋一转，郑重问道：“您可曾来过这里？”匡沼反问：“您这是什么话？”

　　“老僧我可是好好相借问。”

　　“也不得放过。”匡沼说完，便自行退下。见过其他人之后，回头再向慧颙行大礼拜谢。见匡沼这般机锋峭峻的风采，慧颙甚是满意，笑道：“来来来，请坐下喝茶。”接着，拉家常般询问匡沼去过哪见过什么人。匡沼回答在襄州华严寺，曾与守廓侍者一同坐夏。

　　“见过高手了！”慧颙微微一笑，又问：“南方一棒作么商量？”

　　“作奇特商量。”匡沼说完，反问道：“和尚此间一棒作么商量？”

　　慧颙于是拈起拄杖，说：“棒下无生忍，临机不让师。”匡沼一听，宛若惊雷贯耳，大彻玄旨，豁然领悟了临济禅要，便拜慧颙为师。

　　一天，慧颙特意叫匡沼谈谈对临济“四料简”的见解。匡沼回答：“凡语不滞凡情，即堕圣解，学者大病。先圣哀之，为施方便，如楔出楔。”

　　又问如何理解临济“三句”，匡沼一一作答。慧颙点头称赞，认为匡沼完全可以继承临济宗风，自己幸好不负先师的重托。于是，对匡沼说：“你是乘愿力而来的，为的是勇挑大法。我将临济一宗的命脉托付给你，绝非偶然。”

　　匡沼跟随师父慧颙六年，才离开南院。

五、复兴风穴 学者臻萃

　　公元934年(后唐清泰初)，匡沼来到汝州，行走在嵩山少室山南麓的一座山下，见山势雄伟，林木葱茏，峡谷幽深，泉水叮咚，不禁感叹道：“好！好个禅修的去处！”

　　进入山谷，又见依山搭建的几间草屋，败落得如逃亡人家。向人一打听，方知这座山名叫风穴山，这破屋原本是天台宗的寺庙，俗称“风穴寺”。

　　从此，匡沼在此废寺住了下来，白天托钵乞食周边村落，夜晚点燃松明独自修行。《风穴七祖千峰白云禅院记》云：“禅师以身观身，上德不德，挈携瓶锡，来往林泉。谓幽栖为匡界之基，谓宴坐作修行之地。”

　　这样独自化缘数年，感动一方。在当地施主的帮助和支持下，昔日破败不堪的风穴寺焕然一新，名为“白云禅院”，成为颇具规模的禅宗丛林。他的道望亦日益隆盛，人称“风穴匡沼”，学徒云集，参禅问法者更是不远千里而来。

　　谁知到了宋代，为避太祖赵匡胤之讳，僧史改“匡”为“延”，称之“风穴延沼”。历经众朝代皆不知更改，贻误后人不浅。好在发现了碑文《风穴七祖千峰白云禅院记》，才得以勘误。

　　公元937年(后晋天福二年)，时任汝州行政长官(郡守)姓李，李郡守听说匡沼的风范，以弟子之礼致之，为他护法。这年，应李郡守、各寺高僧以及四方士庶的邀请，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盛大的法会。匡沼上堂“为演真宗。”

　　临济宗，在匡沼手上无疑得以发扬光大。他的禅风颇似祖师临济，虽然较少运用棒喝，可他的话语威猛峻烈，让人无处藏身。有一次，上堂说法时，他借用古人所言来阐释禅意。

　　古人曾说：“我有一只箭，曾经久磨练，射时遍十方，落处无人见。”他则认为不然，说：“我有一只箭，未尝经磨练，射不遍十方，要且无人见。”

　　当场有位僧人便问：“啥是您和尚的箭？”

　　匡沼随即摆出一副弯弓射箭的姿势，那僧人见状，便作礼拜。谁知匡沼突然大声喝道：“拖出这死汉！”

六、身处乱世 传法维艰

　　奈何生不逢时，匡沼身处时代，正是史上大动荡的五代乱世，求个安静的日子已属奢望，弘法盛况岂能长久？没几年，汝州又见匪寇作乱，匡沼白手起家、艰辛复兴的白云禅院又被战火焚毁。传法之艰难曲折，可想而知。

　　当时，李郡守已经调任湖北钟祥。匡沼为躲避战乱，只好前往他的衙门。尽管流离失所，匡沼弘法意志不灭。在李郡守的支持下，就在衙门内开法席。在此留下了“风穴铁牛”的经典公案，名扬禅林。

　　说实在，虽经百般努力，励精图治，可面对乱世当中，临济宗门难振，匡沼无时无刻不忧心忡忡，每每想到仰山慧寂禅师谶语，不禁潸然泪下。

　　原来祖师临济离开师父黄檗希运禅师，到正定开创临济一宗之时，与临济一样同为南岳门下第四世、沩仰宗开创者之一慧寂说过“临济一宗，至风而止”的谶语，预言临济宗传到风穴匡沼就完了。

　　有一天，匡沼又暗自流泪，站在一旁的首山省念忙问何故？省念，早年也是天台宗僧人，熟读《法华经》，人称“念法华”。晚年拜在匡沼门下，负责接待宾客。

　　“不幸啊！临济之道，难道真的到我手上就要坠灭了？”匡沼无限感叹，又极不甘心道。

　　省念满心疑惑，随口问道：“您看门下这么一大批僧众，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传承的吗？”

　　匡沼又是一声叹息，无奈道：“聪明者多，见性者少。”

　　听师父这么一说，省念自感惭愧，不过还是斗胆问道：“您看我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我对你期望很久了，就是担心你沉溺一部《法华经》里头，不能自拔啊！”

　　平乱之后，匡沼得以回归风穴寺。公元949年，在当地政要支持下，经过匡沼精心经营，再现弘法盛况。当年农历四月一日，匡沼改塑毗卢佛一尊，又将古寺的佛舍利三千粒请迎到汝州城中，受大众供养礼拜七日，而后再请回风穴寺收藏。

　　次年，风穴寺在匡沼手上再度大规模新修，重放光彩。

七、一代宗师 继往开来

　　公元951年(后周广顺元年)，风穴新寺②被赐名“广慧寺”。匡沼在此住持了二十二年余，声誉颇隆，留下“风穴一尘”等经典公案无数。

　　公元973年(北宋开宝六年)农历八月初一，是他人生最后一次登座说偈，依然尽显他那份慈悲济世、化导天下的禅者情怀。其偈曰：

　　道在乘时须济物，远方来慕自腾腾。

　　他年有叟情相似，日日香烟夜夜灯。

　　八月十五日，坐化。前一日手书告别世人。享年七十八岁，为僧五十九年。有《风穴众吼集》一卷、《风穴禅师语录》一卷(收于《古尊宿语录》卷七)流行于世。

　　临济宗始祖义玄宗统由兴化存奖传南院慧颙，再传风穴匡沼。故而，匡沼为临济宗四祖、禅宗第十四代，他大用无方，独步一时，无疑是临济宗的承前启后、继往开来者。他门下多才俊，翘楚者有首山省念、广慧真、长兴满等诸位禅门巨匠。

　　衣钵传人首山省念继宗传法，名振四方，风靡一世，彻底颠覆了慧寂的谶语。省念再传汾阳善昭，临济宗迅速走向兴盛，到善昭弟子石霜楚圆，又进一步将临济宗传到南方。楚圆再传黄龙慧南、杨岐方会，开出黄龙、杨岐二派，与临济宗、曹洞宗、沩仰宗、云门宗、法眼宗合称为“五家七派(或五家七宗)”，禅宗发展又达到一个兴盛的顶峰。至此，临济宗传遍全国，乃至日本等地，成为五家中影响最大的一家。

　　附注：

　　①北宋·道原《景德传灯录》载，匡沼卒于“大宋开宝六年”，“寿八十七。腊五十九。”据此说，生卒应为“887～973”。

　　②南宋·慧洪《禅林僧宝传》载，公元949年，“汝州有宋太师者。施第为宝坊，号新寺。迎风穴居焉。”

来源：松阳新闻网 作者：毛先法 编辑：杨卫中 吴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