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岩背古寺庙考

　　一

　　松阳仙岩山是古市地形地貌中的一标志物，它位于赤寿乡界首村东，楼塘村北。

　　修编于明万历二十九年(1601)的《泰顺罗阳叶氏族谱》，作为浙江省内唯一留存的叶氏明代族谱，该族谱收有明朝古市人叶性存在宣德年岁丙午(1426年)作的《古市记》，其中就有仙岩山的记载：“溪水上流太末，下接东瓯，石龟辅其左，仙岩弼其右”！

　　清乾隆间(1736~1795)庠生、婺州人邵起龙《旧市舆图记》中曰“东有卯峰屏翠，西有带水环襟，言乎龟山环绕於南，维彼仙岩盤拱乎北，为流为峙，有足观者。旧市翼然中处千门烟火，辑瑞呈祥久矣!”

　　古市为处州十邑母县旧治，是松阳县最早的县治所在地，其地形地貌是秦汉时期的典型风水堪舆，东边五里是海拔280多米的石龟山高高突起，为青龙方；西方五里是仙岩山低伏蜿蜒的山岗，似一群白虎低伏；后方玄武有属括苍山系海拔1500多米高的长松山，又称牛头山，似老子坐骑青牛侧卧；面前明堂有水，瓯江支流松阴溪穿过松古平原缓缓向东而去。在古市平原周边各姓氏的族谱中，大部分都有村景图在案，无不标注石龟山、仙岩山这二地标。

　　“仙岩蟠拱”更是列为“古市八景”之一，乾隆乙酉(1765)松阳知县曹立身为《仙岩蟠拱》作诗赞曰：

　　缥渺山峥叠翠浓，蜿蜒郁积有仙踪。

　　寻真似入蓬莱岛，秀拱烟霞几处封。

　　元末明初松阳诗人练鲁把“仙岩晴雪”列为“赤岸十景”之一。此雅事在《赤岸延陵吴氏宗谱》(民国壬戌重修)里有详细记载，村人吴朝匡(1866-1918)感叹《仙岩晴雪》之美：

　　飞雪乱山铺，仙岩石不枯。

　　一轮红日射，玉质含珊瑚。

　　民间传说仙岩山山顶(俗称仙岩背)过去有座古寺庙，香火很旺，寺里的钟声敲响，20公里以外的松阳县城都能听见。寺庙的地底下埋藏着无数奇珍异宝。但已废弃多年，整个山顶只留一个柱础和满地的盗洞，上山和下山的险要之处各留有一道无字石门，现村民称为上、下城门，仅此而已。不少人认为该柱础带有典型的明朝特征。古寺庙究竟叫啥，今人都已说不清，只含混地叫仙岩寺。仙岩山坐西朝东，面朝“松阳熟，处州足”的处州大粮仓——松古平原。而它左侧的卯山，是唐朝五代国师叶法善年少时修炼的地方。仙岩山和卯山一样，是一块稀少的风水宝地，如能考证出仙岩背古寺庙是一座千年古刹，是对具有1800多年建县历史的又一实证，对松阳乃至旅游事业具有很重大的意义！

　　查阅明成化《处州府志》(松阳卷)，顺治、乾隆、光绪、民国《松阳县志》，没有明确的仙岩寺记载，均语焉不详。

　　正史无明确记载，民间文献应该有蛛丝马迹。仙岩山脚界首村人刘德元(1867-1958)，讳厚道，字含三，又字涵三，号霭山。清贡生，为松阳毓秀小学、震东小学教师、校长。著有《赤溪存草》一书，共收取其平生所作文稿70多篇，诗稿280多首。其中一首诗，名《三月二十日，登仙岩山》，揭开了仙岩山顶古寺庙的谜底。

　　仙岩高耸复奇矗，岩溜涓涓洒飞瀑。

　　我来正值三月时，春风一吹仙岩绿。

　　岩上旧有悟真院，岩下犹存白鹤殿。

　　长松修竹自青苍，佛祖仙人皆不见。

　　振衣蹑足上岩头，岩高千仞豁双眸。

　　仰视云霄如咫尺，俯视邱垤如芳洲。

　　筇杖扶持浑不定，心肝悽恻难久留。

　　下来同入仙岩寺，三五游人分坐次。

　　坐定频斟酒一壶，酒酣说起前朝事。

　　前清末业失王纲，粤西巨寇起洪杨。

　　迭破名城与大邑，兵分一部到松阳。

　　居民纷散无棲止，争向此间来避死。

　　叠成乱石作关门，筑起墙垣为壁垒。

　　罗雀掘鼠计都穷，累月经年攻方弛。

　　于今相去六十年，当时旧事渺如烟。

　　人世桑田变沧海，惟有青山青依然。

　　我生夙有烟霞癖，每好游山搜古迹。

　　不知从此到终身，消得阮孚几两屐。

　　“岩上旧有悟真院，岩下犹存白鹤殿”，文字灼灼，赫然在目，明确了仙岩山顶的寺庙叫“悟真院”。我们在历朝历代的《松阳县志》为其找到了身份证明。

　　明成化《处州府志》(松阳卷)记载：悟真寺，去县西三十里，唐乾符二年建。

　　清顺治版《松阳县志》记载：悟真院，去县三十里。唐乾符三年建，名“灵岳”。元至元间，复兴，改今名。

　　清乾隆、光绪版及民国版《松阳县志》均统一记载：悟真院，离县三十里。唐乾符三年建，旧名“灵岳”。元至元间重建，改名“悟真院”。久废。

　　2020年版《松阳县志》与清顺治版保持一致：悟真院，去县三十里。唐乾符三年建，名“灵岳”。元至元间，复兴，改今名。

　　建造时间有唐乾符二年和三年之争，按档案的惯例，采用最早的档案说法，即唐乾符二年建。

　　谜底终于揭开：仙岩山顶古寺庙叫悟真寺或悟真院，又名“灵岳”，建于唐乾府二年(公元875年)。距今2026年已有1151年的历史，确实是一座千年古刹。

　　二

　　下面就此诗及搜罗到的其它民间文献和田野调查所得到的信息，就此诗写作的具体年份、悟真院废弃的大致时间、废弃的原因及遗址石门作细致的考证分析。

　　细细分析刘德元的《三月二十日，登仙岩山》，“酒酣说起前朝事”“前清末业失王纲，粤西巨寇起洪杨”“于今相去六十年”这四句诗，从中可以分析出写此诗的具体年份。“粤西巨寇起洪杨”说的是洪秀全、杨秀清发动的太平天国运动。查新编《松阳县志》，自清咸丰八年(1858)至同治元年(1862)的4年中，太平军先后8次转战松阳，松阳人民饱受战乱流离之苦。1858年“于今相去六十年”，可推算出该诗写于1917年，时刘德元51岁。

　　其次，“岩上旧有悟真院，岩下犹存白鹤殿”说明刘德元在1917年3月20日登仙岩山时，山顶的悟真院已经废弃了，“旧有”的意思是“过去有”。那究竟何时废弃呢？通过历代《松阳县志》这个权威史料可知，最早记载悟真院“久废”的是清乾隆版《松阳县志》，该志编修于乾隆三十三年，即1768年。也就是说，悟真院在1768年已“久废”。而1654年编的顺治版《松阳县志》还未写“已废”或“久废”二字。仙岩山顶寺庙废弃的时间当在1654~1768年之间。取其中间值，即1711年，距刘德元在1917年3月20日登仙岩山时最起码已废弃206年，确实是“久废”，只留“长松修竹自青苍”“惟有青山青依然”。至于“佛祖仙人皆不见”，据仙岩山脚杨梅树山自然村八十多岁高寿老人刘文德(系古市名人刘景的儿子)、刘松和回忆，他们少时还见过一些佛像，只是没有人打理，缠满蜘蛛网，断壁残垣，非常破败；仙岩背寺庙遗址最后是在1968年前被彻底夷为平地；祖上流传过去仙岩背寺庙香火最盛时，每天需12人挑水，从上城门下山，到现在的仙岩水库源底一冷水窟取水。

　　第三，至于寺庙废弃的原因，当与清初的太平军数次在松阳赤岸界首的连年战事有关。

　　民国《松阳县志》卷十二著录松阳赤岸人吴春泽(1849-1917)的《兵燹记略》，详细记载了太平军进入松阳，数次盤踞界首，与清军正面交战，造成界首亘古浩劫，村民十去四五之惨状。现实录于此：

　　《兵燹记略》：咸丰八年(1858)戊午三月，洪军翼王石达开进兵江西，略衢州，窜松阳。其军皆长发大辫不冠，官弁头裹黄绫，建都於金陵，自称为天朝，国号“太平天国”。毁佛像，敬天父，百姓肖形属称呼曰“长毛”。所至之区，屠杀烧掠，万民切齿。闻警之初，邑侯张越泉公团练募勇，乡民仗义而起者各制梃揭竿，随张公防堵於界首地方。洪军十万有奇，蜂拥而来，我师迎战於遂昌之挑金钱，众寡不敌，我师溃败，张公遇害。赤岸增生周廷珪、武生周廷琜、界首监生刘万恩等殉焉。馀民阵亡甚众，不能备举。今界首村下士农墩荒塚累累，皆当年士民死难者也。是月二十三日，洪军长驱入松阳。旌旗蔽野，人马塞途，纵横合還直走至一昼夜方止。道旁草如涤。间日二十五，洪军又至，不减二十三日之多。尔时风声鹤唳，草木皆兵，人民丧胆落魄，被其杀害者固不必言。有逃匿山谷惶遽而投崖死者，有闻风惊慑而先伏水亡者，有雉经而图免戮辱者，有饮药而预行自裁者，哀号恸哭，悽楚万状，愁云苦雨，天地为惨。连屯三月有馀，掳者掳、死者死，尸横骨积，没入草根。比至六月，我邑民兵会同遂昌西乡义勇，协力攻剿，洪军於十九日从十二三都地方绕过龙泉，走浦城至福建，松阳始安。越三年辛酉(1861)，即咸丰之十一年五月十一日，洪军复至。渠魁侍王李世贤盤踞年馀，蹂躏益甚，放兵掳掠，深林邃谷靡所不到，民苦摉杀不堪，米粟告竭，不死於兵亦死於食。叹曰:愿作太平狗，莫为乱世民。鸣呼!悲哉。明年壬戌(1862)，同治建元，清军林公文察、曾公元福二大帅统兵来剿，屯营界首。洪将谭星、许应奎抗踞叶川头、上方、旧市以东一带地方，清兵出战数次不克，相持数月。洪军乏食，潜逸去。去之月日与戊午年同，亦一奇也。是次洪军从宣平路至永康，下兰溪，突入徽州，而松阳肃清，百姓欢忭，各扶老携幼回旋故里。是春未得树艺，米价腾贵，每斗贸钱二百四十文，道殣相望，全赖温州转运，稍纡困急。各户采野菜療饥，仅得不饿死填沟壑，幸矣。城市各设粥厂以济饥民，日需米数十石。腴田价值三千钱一亩，得鬻者为遇时珠玉珍玩不为宝，亲戚友朋不通馈问，不相吊庆。无何兵戈方靖，瘟疫陡作，死亡枕藉，有死十之三四者，有死过半者，有全家无一存者。间有未至如是之甚者，折嬴补绌计之，十亦去四五矣。迨冬令疫气渐平，即幸而不死者亦皆槁项黄馘，可吹而僵。道逢多素衣白冠，罕见有纯吉者。直度过甲子岁(1864)大熟，始得无虞。鸣呼!天地浩劫，亘古仅见。我生不辰，适逢其会。咸丰八年(1858)，吾甫十岁。十一年(1861)吾尚十三岁，不能尽悉，兹就其大略以志之。

　　松阳《塘岸叶氏宗谱》卷一收录有清朝古市人叶葆彝(1876-？)写的《古市志略》，其中对松阳的兵燹变故有过总结综述：“若夫兵灾，远代无可稽。宋宣和间(1119~1125)，方腊寇松，曾焚我市永宁观之钟楼，则市民之遭劫可想而知。自后之青溪贼，及元至正间(1341~1368)我松之白岩盗，明永乐时(1403~1424)龙游之柯山贼，清初之洪舜、周君秀等贼，及耿精忠、彭子英诸匪兵，均前后为乱，窃踞我松，杀戮剽掠，我市势不能免，惟灾劫酷烈与否记载缺略，年久又少传闻，不可知耳。查古市北面沿山一带，自择梓山、半古月、各旺，塘埬、黄枝连、东阁垅、黄连山、谢树藔、山下阳、山儿下，乌丼、大塔头等村；南面沿山一带，自大石、泉庄、温州藔、溪下、包村、樟村、馒头山，以迄石仓源等各村，居住族姓皆清初自闽瓯及其他省县迁来。据此则清初之时，本地民族被兵匪灾劫，殆有硕果僅存之势矣!若咸丰间(1858~1861)石达开兵两次入松，我市均为紥营地，杀戮掳掠无所不至。据父老传言，兵退返里，户口不及三四，以聚族之地，迭遭浩劫，虽未及身，而尝吾祖宗之流离失所，至今回忆，不免有馀痛也。”

　　从以上二文也可窥见古寺废弃的原因是由于连年的战乱，兵匪灾劫，特别是太平军给松阳人民带来的严重摧残，到清初之时，本地民族殆有谨存，古市松阴溪两岸即北面沿山带(仙岩山属该范围，笔者注)、南面沿山一带，现在居住的族姓皆为清初移民了。而今大东坝镇石仓源等各村，现在居住的族姓皆为清初福建汀州移民，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的《石仓契约》，四十巨册，洋洋大观，记录的就是清初福建汀州移民在石仓源创业的历史，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。

　　第四，诗中还提到“居民纷散无棲止，争向此间来避死。叠成乱石作关门，筑起墙垣为壁垒。罗雀掘鼠计都穷，累月经年攻方弛。”说的是1858年太平军首次攻陷松阳，百姓争相逃入仙岩山，用条石筑起石门、墙垣，抵挡住了太平军的连番进攻。民间犹传说太平军的炮都打不上去，久攻不下只得悻悻退兵的故事。我分析，由于仙岩山顶的古寺庙已废弃，当时筑门砌墙的石条均拆自山顶的废弃寺庙，这才能用最快的时间，赶在太平军到来之前完成山寨石墙修葺，投入战时防御使用。这也说明仙岩山这道山寨石门即上城门修建于1858年。

　　第五，至于刘德元在1917年3月20日诗中的游览路线，经刘文德、刘松和二人指点，并经实地考察，应该是从界首来到楼塘杨梅树山自然村，沿着仙岩脚村对面的山岗，现名大岭岗的羊肠小道，为过去上仙岩寺和仙岩山的必经之路，现今都已成为村民的茶园，先来到上山的一道石门(村民现称下城门)，这里应该就是诗中仙岩寺的山门，现存的这道山门遗址究竟是唐朝还是清朝的遗物，限于笔者水平，无法考证。然后沿着仙岩山悬崖峭壁的脚下一路蜿蜒，经过岩下的白鹤殿(据两位老人指任，遗址处现有一株高大的古枫)，再继续向上爬升，穿过1858年修葺的山寨石门(村民现称上城门)，登临山顶悟真院。游览完毕，沿原路返回，在仙岩寺山门歇脚喝酒聊天，才有了刘德元的《三月二十日，登仙岩山》这首诗。而今这条昔日熙熙攘攘，进山朝拜上香，躲避兵匪保命的必经之路已荒废多年，村民欲登仙岩山，都是一脚油门，开车到仙岩水库源底，抄近道从上城门登顶，委实方便。

　　刘德元的《赤溪存草》收有一篇《万寿山石门记》，记载的是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衢州匪乱，恐进攻松阳，大家商议，万寿山与仙岩山相似，仿仙岩山成功的布防案例在万寿山建筑石门城墙。山寨成但衢乱平，为赤岸村添一景的故事，特收录于下。

　　《万寿山石门记》：前清洪杨之乱，全县多遭屠戮，惟逃往仙岩山者，以自卫而获免，历年虽远，犹传诵勿替。光绪二十六年(1900)六月，衢州匪乱，势甚张，衢与松阳相去不及二百里，风声递到，人人危惧，谓洪杨之乱，将复起于今日。谋所以逃生，而难其地，聚而相商日，“兹山峻险，与仙岩相似而外耸内凹，足以容众则过之，若能于前后两路，筑二关门，协办防守，数百家生命，可保无虞。”谋既佥同卜亦云吉，遂鸠匠兴工，就山采石，不数月而落成，其经费皆大众之所输助也。前门题日“云堆”。语本县志，后门日“小桃源”，盖取桃源避秦乱之意。幸衢乱次第敉平，功成可不用，且使十景外增一胜概，滋可喜也。日月不居，迄今已踰三十载，经始之人，多半殂谢，用记颠末，使后之登览者有所稽考焉。至于输助姓氏，年久籍失，且此事出于不得已而为之，非善举也，故可不书。民国二十年(1931)夏正四月记

　　民国壬戌重修的《赤岸延陵吴氏宗谱》也有村人吴朝匡(1866-1918)写的一首诗《登仙岩寺》：

　　松阳之北多名山，万寿狮岩相连环。

　　更有仙岩北山北，巉岩险阻难追攀。

　　四围峭削空倚傍，一经蜿蜒透云间。

　　人行岭上往而复，如游螺壳湾复湾。

　　未到寺门数百步，石城一片峙閒閒。

　　因相土人询缘起，山间何用石城为？

　　土人一一为余道：咸同之际国祚衰，

　　粤西贼起数百万，如蜂乱逐回散驰。

　　松阳处在万山间，贼不畏险如履夷。

　　乡人仗义筑孤城，贼胆惊破莫敢窥。

　　嗟嗟！

　　我来此山觅幽胜，一闻此语山更奇。

　　多少金汤被贼陷，独尔不为贼所移。

　　更从寺里礼空王，稽首加额独献颂，

　　保全众生功莫大，不枉人间香火供。

　　起视廊庑闲徙倚，惟见苍苔没砖缝。

　　竹影频摇龙蛇舞，松花乱点幢旛重。

　　鸟不惊人棲庭树，苾芻閒持贝叶诵。

　　信是僧龛胜人境，不知几生修得共！

　　该诗与刘德元的《三月二十日，登仙岩山》有异曲同工之妙，为考证起到相互验证之效。

　　作者：叶战修 来源：松阳新闻网 编辑：叶洋灵 孙志华 吴胜 时间：2026年6月11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