瓦窑头：泥与火的千锤百炼

　　瓦窑头村依偎在独山脚下、松阴溪南岸，与松阳老城区一溪相隔，因毗邻县城、交通便利，曾经是外来人口迁徙的“洼地”，村内姓氏达20余个。明末清初，叶姓从湖北迁入松阳，见此地土粘多色、立性好，遂定居于此，建窑烧制陶器。《松阳县地名志》(1987年)记载：“村多瓦窑，又处西屏镇南门大桥南头，故名瓦窑头。”我父亲1951年出生于县城东门徐姓人家，四岁时因家贫被瓦窑头黄姓人家收养。

　　瓦窑头制陶历史，可追溯到商朝以前。村域内的营盘背文化遗存，作为松阳县三大新石器时代至商代考古发现之一，曾出土磨制石锥、石镞及席纹、网纹印纹陶片，印证了此地早期人类活动与制陶技艺的渊源。村域东南的金丝垄、乌宁亭一带，蕴藏着百亩优质泥料，表层耕土之下半米处，淡黄色或金黄色的泥土细腻质纯、可塑性强，为制陶业、砖瓦业的兴起提供了核心资源。新中国成立前，瓦窑头村砖瓦业以家庭手工作坊为主，产品涵盖青砖、青瓦及锅盖、茶壶等“泥心罐”生活器皿，通过松阴溪航运与陆路挑运销往周边。

　　父亲10岁时养父病逝，被迫辍学，去学习砖瓦技艺。砖瓦制作，是对体力与耐力的极致考验，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的诞生，都要历经30余道精细工序，全程依赖手工操作，无一步可省、无一处可敷衍。我自小在砖瓦窑长大，耳濡目染，谙熟砖瓦制作的每一个环节。

　　选泥与炼泥是砖瓦成型的根基。采回的泥土需先在场地晾晒半月，待水分蒸发至半干，再用木锤击碎结块，筛除碎石、草根等杂物，确保泥质纯净。炼泥环节全凭牛力与人力，将筛好的干泥堆成土山，中间挖槽注水，让水分慢慢渗透，再赶牛绕着泥堆反复踩踏，牛蹄的重量将泥中的气泡挤出，使泥土变得紧实匀润。牛踩之后，还需人工二次炼泥，赤着双脚站在泥中，弯腰弓背反复揉搓、翻摔，俗称“踩泥如揉面”，有时还要将泥块高高举起再重重摔下，如此循环往复数小时，直至泥土变得“熟、糯、匀”，能在手中揉成条状而不断裂，方可用于制坯。父亲常说：“炼泥的好坏直接决定砖瓦的硬度，偷懒省工的泥料烧制后易开裂，所以哪怕寒冬腊月双脚冻得通红，盛夏时节浑身沾满泥浆，也丝毫不敢懈怠。”

　　制坯分制瓦与制砖，各有讲究。制瓦需用到瓦台、瓦筒、瓦布套“三大件”：瓦台是直径约50厘米的圆形木盘，固定在支架上可旋转；瓦筒为木质圆柱体，表面光滑；瓦布套则是包裹在瓦筒外的棉布套，便于脱模。制瓦时，匠人取适量炼好的泥料，使泥料均匀附着在瓦筒上，厚度控制在1.5厘米左右，这一步需力道均匀，否则瓦坯厚薄不一，烧制后易变形。待泥料附着成型，放置在平整的晒场上，轻轻剥离瓦布套，弧形瓦胚便初成。制砖则需砖盒、砖板、大弓等工具，砖盒为木质长方体模具，内壁光滑，长24厘米、宽12厘米、高6厘米。匠人先在砖盒内壁撒一层草木灰防粘，再将炼好的泥料用力填入盒中，用木夯反复捶打压实，确保泥料充满模具每个角落，无空隙气泡。填满后用大弓刮去多余泥料，使砖坯表面平整，然后提起砖盒，将砖坯倒扣在砖板上，小心脱模。制坯工作多在清晨进行，此时气温较低，泥料不易干燥，便于塑形，村民往往天不亮就起床，趁着露水未干便开工，一天下来，熟练的匠人能制瓦坯1000余片、砖坯500余块，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是常事。

　　晾晒与修坯是对耐心的考验。瓦胚与砖坯脱模后，需在晒场上整齐排列，间距保持一拳宽，便于通风。晾晒初期需用茅草或油纸遮盖，避免阳光直射导致表面干裂，每天早晚各翻动一次，让胚体均匀干燥。晾晒时间需根据天气调整，晴天约需3—5天，阴雨天则要延长至一周，其间需时刻留意天气变化，一旦遇雨，用塑料布、茅草迅速遮盖，若胚体淋雨，轻则出现麻点，重则软化坍塌，前期辛劳便付诸东流。事非亲历不知难，至今父亲还经常念叨，盛夏常突降雷阵雨，为了抢救刚成型的瓦坯，他和母亲冒雨奔跑，浑身湿透也顾不上擦，硬是在暴雨倾盆前将所有胚体遮盖完毕，事后才发现手脚被竹片划伤，沾满泥浆与血水。

　　入窑、烧制与出窑是砖瓦制作的核心环节，更是对经验与勇气的挑战。瓦窑为圆拱形结构，高约五六米，占地面积数百平方米，四个角各有一根细长烟囱，分为窑门、窑腔、烟囱三部分，窑顶铺一层厚厚的黄沙和稻草隔热。入窑时，需将晾干的砖坯、瓦坯整齐码放于窑腔中，间距保持3厘米左右，便于火焰流通。码放需讲究技巧，既要保证稳固，又要让火力均匀覆盖每一个胚体。一窑可装30000片瓦、5000块砖左右，入窑工作需七八个壮劳力协作，耗时两天方能完成。入窑后，用黄泥混合稻草糊封窑门，仅留上下两个洞孔，上孔用于添柴，下孔用于出炭火。

　　烧制环节需连续四天四夜不间断添柴，分班值守，轮流作业。窑火的温度需控制在500-800℃，燃料选用干燥的松柴，火势要“先缓后急再缓”：前一天用小火预热，让坯体中的水分缓慢蒸发；中间两天用大火猛攻，使砖瓦陶化；最后一天再用小火保温。烧窑时，匠人需通过窑门的观察孔查看火势，凭火焰颜色判断温度——初燃时火焰呈红色，温度较低；火势旺盛时呈黄色，温度适中；若火焰呈白色，则说明温度过高，需减少添柴。父亲回忆说：“烧窑最熬人，值守时不能打瞌睡，哪怕深夜寒风刺骨，也要时刻盯着窑火，添柴的频率、柴薪的多少，全凭经验判断，过火了砖瓦会变形，火力不足则成色和硬度不够，一丝疏忽就可能导致整窑砖瓦报废。”

　　烧制完成后进入封窑焐制阶段，用砖块、黄泥将窑门的洞孔、四个烟囱和气顶(在窑顶)全部封死，在整个窑通体高温的情况下，做这些操作是冒着高风险的。之后，是关键的“泼水”环节：匠人登上窑顶，用木桶盛水均匀泼洒(20世纪90年代有了柴油机抽水，改为牵引水管喷洒)在窑顶黄沙和稻草上，让水慢慢渗透窑壁，使砖瓦迅速冷却，这个过程能让砖瓦颜色变为青色，质地更坚硬。泼水需2天，水量需精准把控，水过多会导致砖瓦“水松”易碎，水过少则砖瓦颜色偏红，成色不足，全凭匠人多年积累的经验判断。

　　泼水冷却一天后，便可开窑出窑。窑内温度仍有50℃以上，热浪袭人，需穿戴厚实的麻布衣衫，裹着头巾，顶着高温进入窑腔搬运砖瓦。出窑时需小心翼翼，避免砖瓦碰撞破损，一块砖重约5公斤，一片瓦重约1公斤，弯腰弓背，将砖瓦逐块搬出，堆放在窑外场地待售。一天下来，浑身被汗水浸透，皮肤被高温炙烤得通红，肩头也被砖瓦压出深深的勒痕。

　　烧制砖瓦的三十余道工序环环相扣，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。入窑、出窑等关键环节常需邻里帮衬，谁家装窑人手不够，其他窑厂都会出手相助；谁家遇到火候把控难题，老师傅会毫无保留地传授经验；出售砖瓦时，窑主们从不争抢生意、恶意压价，这种守望相助的风气，成为行业发展的重要支撑。父亲和村里的许多砖瓦手艺人一样，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韧劲，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，烧制出不计其数的砖瓦，锻造了村民坚韧不拔、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。

　　新中国成立后，砖瓦业历经体制变革，1953年全县有砖瓦窑56座，瓦窑头村拥有十余座；1958年，瓦窑头砖瓦生产合作社转为地方国营，后复为公社砖瓦厂。改革开放后，分田到户政策催生了民居改建需求，泥瓦房向砖瓦房转型的趋势，为瓦窑头村砖瓦业带来了黄金发展期。父亲顺势创办个体砖瓦厂，瓦窑头村个体砖瓦窑厂最多时近20家。传自祖辈的手艺人，从“砖瓦师傅”成长为“窑老板”，每户雇佣帮工十几人，年烧制十多窑砖瓦，产品运往县城及周边地区。1000片瓦的售价从1978年的13元涨至1996年的35元，砖瓦业的繁荣带动了村民收入的显著提升，催生了一批“万元户”，瓦窑头村也因之赢得“松阳小香港”的美誉，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。2000年后，随着生产成本上涨，建筑材料迭代，传统砖瓦业逐渐衰落，村民们各自转型，或投身农业种植，或进入企业务工，或参与文旅产业发展。

　　2018年，松阳县委、县政府启动瓦窑头村整村征迁改造。如今，瓦窑头新苑新型社区已建成，“瓦窑头·江泰广场”文旅综合体活力迸发，实现了从传统产业村落向现代文旅宜居区的转型。但独山的雄姿、松阴溪的流水，仍镌刻着村落的历史印记，那些关于迁徙、传承、奋斗的故事，那些融入血脉的包容与坚韧，那些凝结在砖瓦中的工匠精神，早已成为瓦窑头村最深厚的人文底蕴，在时代浪潮中绵延不绝……

　　作者：黄金花 来源：松阳新闻网 编辑：叶洋灵 孙志华 吴胜 时间：2026年8月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