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得路

    一个人造就了一座塔，如今，300多年过去了，塔依旧与清风白云作伴，而斯人的身影却被岁月的纷尘遮覆在历史的深处。

    青云塔位于松古盆地东南隅的青蒙山山顶，下临松阴溪，隔溪与横山相望。登塔西眺，整个松阳县城及周围村落、田畴尽收眼底。

    关于青云塔的由来，松阳民间几百年来口口相传着这样一个故事：青蒙山与横山系雌雄巨鼋转世，每年中秋月出时分，即合拢媾和，直至五更鸡鸣分开。两山合拢，致使松阴溪水暴涨，漫漶县城。为锁镇双鼋，县人遂造塔其上。

    而《松阳县志》和《处州府志》的记载，却告诉了我们建青云塔的真实原因。县志载：“青云塔，为邑治水口之华表，又在县城巽方，主文风青云得路之意，故名青云塔。”府志的记载则较为详细直白：“相传形家言松水过直，气泻，宜建塔青蒙山镇之。慨然捐俸百金倡始而塔成，改山名曰青云。”

    这个慷慨捐出俸禄，倡议建塔的人是明万历间松阳县令林大佳。

    明万历朝（1573－1620）共48年，根据府志记载，明万历年间松阳先后有22任知县。林大佳是第12任。林是四川龙安人，举人出身。入仕后即出任松阳知县，在任期间丁忧离职，后任广东昌化知县，政绩突出，迁珉府审理，又晋巡按。入《浙江通志／名宦》。

    林大佳千里迢迢来到松阳是在万历三十六年（1608）左右。林大佳来的不是时候。根据《处州府志／祥异志》记载，万历三十二年（1604）松阳地震，万历三十三年（1605）至三十七年（1609），松阳连续五年大旱。当林大佳风尘仆仆进入传说中的沃土肥畴的松古盆地时，看到的却是松阴溪河床朝天干涸裸露，溪两岸广袤的田畴满目枯槁，就连头顶上飞过的鸟的鸣叫，也干渴得喑哑失声。

    “林侯下车，问民所便，留心水利。”林大佳走马上任做的第一件事是修筑青龙堰。青龙堰建于宋以前，在百仞山（今独山）脚截松阴溪水至横山，灌溉溪东南万亩良田，代有修葺。明万历三十六年夏，连日大雨，溪水猛涨，堰坝断裂为二。这一年，溪东南万亩粮田几近绝收。秋冬，林大佳召集受益各方，克期纠工修堰，并在堰坝上设闸，旱则闭，涝则启，“从此荒原为沃野，虚粮为实征。涸鳞仰沫，千家举火”。时至今日，青龙堰仍为松阳重要水利设施，溉田2000余亩。

    大旱之年，林大佳首要工作是兴修水利，抗旱保粮，安定民生。但林大佳“暇则进诸生问业”。十年寒窗无人问，一举成名天下知。由举人而入仕的林大佳对松阳学子们关怀备至。在繁忙的公务间隙，经常邀约悬梁苦读的生员们到县衙做客，间或亦至县学微服出巡。其时，坊间对松邑水口的存疑已甚嚣尘上，说松阴溪水几经改道，自元以降，直入青蒙山横山水口。水畅，邑气泻。故元明以来，天灾频仍，文运蹇滞。

    关于水口的议论，林大佳早有耳闻。此前隆庆年间知县杨维新曾“慨松邑文运久厄，士多寒涩”。松邑水口位于县城东南隅青蒙山脚，松阴溪自西北而东南，横贯松古盆地，于青蒙山和横山的夹峙中奔腾而去。按堪舆说，水口出水忌直，水口更忌敞露。否则，气泻，财人两亏。为关锁水口，蕴积内气，水口常建寺、塔和廊桥。

    早在唐宋前，松邑水口上的青蒙山和横山分别建有佛寺。青蒙山上为玉泉寺，建于南北朝梁时（521－551），唐诗人武元衡写有《玉泉寺与润上人望秋山怀张少尹》：“山寒天降霜，烟月共苍苍。况此绿岩晚，尚馀丹桂芳。禅心殊众乐，人世满秋光。莫怪频回首，孤云思帝乡。”横山上山顶为降福寺，山脚为明觉寺，唐诗人戴叔伦写有《题横山寺》：“偶入横山寺，溪深路更幽。露涵松翠滴，风涌浪花浮。老衲供茶碗，斜阳送客舟。自缘归思促，不得更迟留。”

    这三座佛寺雄踞水口，回望松古万家灯火，晨钟暮鼓响彻了几百年，终于消失在宋元递嬗之际。当林大佳在学子们的引路下，登上青蒙山时，昔日的玉泉寺早已灰飞烟灭，踪影全无，对面横山上也已是荒草萋萋。林大佳驻足西眺，但见冬日苍缈的天宇下，群山环拱的松古大地坦荡如砥，阡陌纵横，村落白墙黑瓦，星罗棋布。松阴溪流过县城后，直插青蒙山脚。见此情形，饱览群书的林大佳顿觉坊间传形家“松水过直，气泻”所言不虚：自唐出处州第一位进士，仅宋一朝三百余年，松邑就出了八十一位进士。而自元至今（明万历三十九年），亦已三百余年矣，松邑仅出九位进士，最近的一位进士于明嘉靖二十九年（1550）及第，距今已近一甲子了。而回溯元代至今，松邑人耕读依旧勤勉，奈何文脉阻厄如此？

    青蒙山踏勘回来后，不断有在水口造塔的请吁递到林大佳的案头。虽心有牵挂，林大佳却总是犹豫难断。连年旱灾，县衙日常公帑支出都捉襟见肘，现今旱情虽解，但民生犹艰。

    踌躇间，到了明万历四十年（1612）。开春后，居住在县城西的沈氏族人续修宗谱，延请林大佳作谱序。沈氏是松阳的名门望族。林大佳欣然答应。他在《栝松沈氏宗谱／序》里这样写道：“栝松城西沈氏宗族，本聃李公后，得姓受氏远矣。嘉议大夫东六作教于松，爱白龙山水秀丽，秩满遂居于此。其子晦，登宋宣和甲辰状元。六世孙旼，登宋宝祐丙辰进士。八世孙佺，登咸淳辛未榜眼。科甲蝉联，炳耀史乘。”

    写到这里，林大佳突然停住了笔。他盯着“科甲蝉联，炳耀史乘”八个字，沉吟良久，心中豁然开朗。

    林大佳倡议建塔，并慨然捐俸百金。这几乎是他在松阳任职四年的所有积蓄了。邑人纷纷响应。未久，塔成，六角七级，高三十一米。林大佳会同众学子，改青蒙山为青云山，以山名塔。祈愿松邑年年风调雨顺，学子科科青云得路。

    青云塔建成不久，林大佳接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。根据朝廷规制，必须离职回家，守孝三年。

    在一个晓露凝霜的清晨，林大佳悄悄地走了。这个时候，青龙堰的渠水在汩汩地淌流；这个时候，青云塔在曙光熹微中默默守望着松古盆地；这个时候，松阳县城鳞次栉比的屋舍里，千家万户还沉睡在静谧祥和的梦乡中。